“任何要求。”他轻声说。
包括不再反抗,成为谢凌的容器。
殷回之并不认为自己是为姬枢做出了妥协或退让,他不爱任何人,他只是在承担自己少时做出的愚蠢决定带来的后果。
每一份不该属于他的馈赠,都该偿还。
他认。
他只想让一切回到正轨,让无关这件事的人剥离出去。
姬枢突然抬头,那双蒙着白绫的灰败盲目第一次精确而认真地找到了他的位置。
青年灰头土脸,没比他好多少,似乎在竭力表现得镇定不害怕:“阿回,别一错再错了。”
殷回之冷冷看着他。
姬枢伸手接住那柄剑,殷回之很平静地问他:“你也要走吗?”
“……”
殷回之的声音平静到不正常的地步,只向姬枢陈述一个事实:“我会恨你,永远。”
姬枢冲他笑了笑,苍白的唇瓣动了动,无声吐出几个字。
——别再折磨自己。
——做个好人。
然后抬了剑。
傀丹里那抹分出去的元神悄无声息地回到识海。
殷回之盯着地上那一滩漫开的血,并没有动作。
过了很久很久,他才伸手,摸了一把那冰凉的躯体。
第54章 蜉蝣·十二
谢凌说话了。
声音自上而下、断断续续落进殷回之的耳中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膜,怎么也听不清。
似乎是在用安慰的语气对他说,不过死了个无关紧要的人,他若实在难过,可以把巧色给他。
要是想要更好的,也可以给。
殷回之没有接声,他从姬枢冰凉的手腕,摸到鲜血淋漓的脖颈,摸到冷透了的濡湿,有些费力地思考起来。
怎么就死了呢?
眼睛还没有治,后院那棵树还没有养大,答应他的事也还没有做。
他慢慢抬眼,发现谢凌的表情已经变得出奇温和,仿佛刚才逼他选择又反悔的人根本不存在。
谢凌对当下的情况显然很满意,满意到甚至能分出耐心来安抚满脸湿咸的他,至于地上那具冷掉的尸体,谢凌没再分去半个眼神。
殷回之恍然大悟。
原来谢凌并非真的有多么厌恶姬枢,只是对他的逆反感到不满。
谢凌要他的服从、听话,所以一切让他变得不听话的因素,都要剔除。
殷回之低头,模糊的视线和发抖的指尖一起掠过姬枢的鼻尖,最后落在那覆眼的白绫上,将它轻轻扯了下来,攥进了手心。
他再伸出手时,一簇火苗毫无预兆地从离他最近的姬枢的袖口烧起,顷刻间便席卷了全部尸身。
殷回之愣了两秒,突然疯了一样扑上去,却被一道力量死死按在原地。
然后眼睁睁看着那具尸体被一点点焚为灰烬。
眼前景象和幼时渐渐重叠。
他跪在湖边,肩膀被好几双手用力压着,只能亲眼看着湖中央的母亲被烈火焚烧,最后沉入水中。此刻也一样。
再也没有了。
姬枢也没有了。
以及……
最后一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、可悲可笑的期待也在这一刻彻底破灭。
原来谢凌真的和那些人没有哪怕一丝、一毫、一厘的不一样。
一点都没有。
视线终于彻底模糊,什么都看不清了,殷回之跪在地上,成了一尊无声的雕塑。
谢凌抬袖掀起一阵风,将灰烬也撇去了,撤掉禁锢他的力量。
他却像凝固了一样,维持着这个动作,始终未动。
殷回之安静跪着,没哭也没闹。
他跪了很久很久。
因为跪得太久,眼眶里残留的泪都干涸,模糊的视线重归清明。
烧灼着的、翻滚着愤怒的心口毫无预兆沉寂下来,变成一潭死水,只有识海的抽痛还残存着活着的实感。
殷回之突然平静得过分,像是被剥掉了所有情绪的躯壳。
他慢慢抬头,看向谢凌。
谢凌也在打量他,似乎在观察他的情绪,判断他此刻究竟是痛苦还是怨恨。
殷回之知道,此刻他只能是前者。
于是那双浅色的眼瞳嵌在形状漂亮的眼眶里,眼泪明明已经干过一轮,在对上谢凌的视线后,又霎那间汹涌成灾。
似乎是难过悲痛到了极点。
谢凌理所当然地上前,俯身替殷回之擦眼泪,被殷回之狠狠推了一下。
谢凌顿了顿,没因为他的小脾气发火,继续动作。
“阿殷,我不想看到你为他难过,”谢凌用指腹轻轻抹去最后一滴挂在殷回之下巴上的泪珠,轻声道,“——我会难过的。”
殷回之滞涩地转了转眼珠。
“我反悔了,”谢凌在他身前蹲下,“巧色不给你了吧,我没碰过他,以后也不会。好不好?”
殷回之静了几秒:“为什么?”
谢凌垂眸看他,忽然笑了,很轻地说:“因为两辈子里,只有你会这么依赖我、笨拙地讨好我、宁愿惹我生气也要管着我……也只有你,让我偶尔会想,就这么待在你身边一辈子也挺好。”
殷回之盯着谢凌,看着谢凌的唇瓣张合,吐出一句又一句自己曾经期望至极、如今看来可笑至极的话语。
很意外,他居然不想吐。
他依旧挂着那副痛苦悲戚的表情,并精细地在此基础添上了怔愣与茫然,算作对谢凌这番“剖白”的反馈。
于是谢凌恰到好处地补充:“所以我不想别人取代我在你心里的位置。”
殷回之微微一颤,垂头流露出挣扎和痛苦,又紧紧闭眼掩饰。
心中却在漠然恭贺自己,终于一点也不在乎谢凌说的想的是什么了。
他终于解脱了——以彻底失去在这世间最后一道联系为代价。
-
殷回之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,不是窝在住处,就是缩在闭长关的洞府,很少见人。
谢凌来找过他几回,有两回碰见他拿着那条细窄沾血的白绫发呆,话里便多了几分阴冷。
殷回之抿唇沉默,谢凌便凑过来亲他,被他躲开后神色更不好看,往往甩袖便走。
如此两回,谢凌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差。
殷回之察觉到后,又变得惶然起来,谢凌第三次转身离去时,他抓住了谢凌的袖子。
谢凌振袖甩开,看似力道不大,却一点不容置疑。
但殷回之死死抓着没松手,导致整个人摔到了地上。
谢凌终于停步,转身低头看着他,声音微冷:“不是要抱着你那条白绫进棺材吗,拉我做什么?”
他话音刚落,空气中就传来水滴坠地的声音。
地板上多了两点水渍。
“如果我不拉住你,”殷回之没有抬头,哑声自嘲地问,“你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来了。”
谢凌没回答,低头审视他。
“凭什么?”殷回之喃喃,忽然抬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谢凌质问,“拒绝我的是你,把我推到别人那的也是你,你高兴了,就来逗我两下,等你不高兴了,我又会被你扔到一边,是吗?”
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,殷回之盯着他:“凭什么啊,谢凌?”
谢凌慢吞吞道:“这些天,都是你在推开我。”
殷回之惨笑一声:“可是还是推不开,你看,我都在心里告诫了自己无数遍,不要再靠近,可还是忍不住伸手——”
他用轻声讥讽自己:“我怎么这么贱啊。”
谢凌终于朝他走近了一步,似乎想伸手拉他。
殷回之微微侧身避开了,继续一字一句道:“师尊应当很奇怪,姬枢又老又普通,有什么好的。”
“除了神态间偶尔会流露出你的影子,是没什么了。”殷回之扯起唇角,笑得很苍凉可悲,“不过还是不同更多,他会说喜欢我,你不会。”
谢凌握住他的手腕,将他从地上拉起来。
谢凌用的力气太大,他踉跄了一下,险些摔进谢凌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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