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不是知道黎稚是Anubis的总设计师,缪路南也没有注意到黎稚其实有很多蹊跷的地方。
像是他总是能够比任何人预知到犯罪事件的发生,有时候能够未卜先知了解到潜在的危险,还有就像是现在,像是背后长了一只眼睛,不回头看也清楚地知道身后有谁。
最让人不解的,还是黎稚那些绝版零食。
如果本身就是Anubis的程序规划者,自然可以让自己站在所有优势之上,还能够得到那么多得天独厚的帮助和金手指。同理,他也可以轻易地操控别人的生死,来达到自己的目的。
…所以,创造这种犯罪率高的城市就是他的癖好吗?
黎稚没有读懂缪路南口吻里面的防备一样,说道:“听到了脚步声。”
他又顿了顿,说道:“需要吗?你一直站在雨里面。”
这雨并不大,只是比公园给户外降温的喷雾器出来的水量大一些。
缪路南并没有全身淋湿的感觉。
可缪路南见他的雨伞再次抬了抬,于是他就走进他的伞下。
他自己确实也有想问他的。
尤其是现在缪路南也怀疑何其思已经要避开他了。他们能见面的契机也在黎稚身上,以何其思的性子,他不可能连黎稚都无动于衷。
黎稚其实并不爱说话,但他属于那种有问必应。印象中,大家也不愿意打扰他,所以很多时候,他都是一个人默默地安静待着。
同在伞下,黎稚也依旧保持安静沉默的作风。
不过缪路南却没有坚持太久,“你的伤如何了?”
“痊愈只是时间问题而已。”黎稚语气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缪路南嘴角微微抽了抽。
——人只要不死,痊愈都只是时间问题而已。
随着人流朝着目的地涌去,人流越集中,周围越来越拥挤,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被迫拉近。而缪路南说话声音也下意识越来越低,而压低声音的方法之一就是低下头,压着喉咙和气道的打开,说道:“当时你是怎么想的,为什么会想去救崔时?”
这句话说完之后,他才抬眼看向黎稚。
黎稚声音迟滞,小半会的停顿像是追忆,又像是犹豫是否要解释。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:“想要救他的不止是我一个。不能只是因为我走在前面,就变成了我一个人的冲动。”
“……”
这话说得就像是缪路南在指责他的行为一样。
他明明想问黎稚哪来的这些好心。
“还是你其实是想怪我没有能力救人,还挡了别人的道吗?”
黎稚垂下声,“抱歉,我不知道崔时对你来说那么重要。”
缪路南彻底哑言了,甚至有点忘记自己到底要跟黎稚问什么。
他一开始肯定不是想要问他为什么要去救崔时。这只是一个引子而已。可现在,他的话题被黎稚的内疚心理给裹挟着,被迫跟着走进对方的情绪里。
沉默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,沉默着走进殡仪馆,不去追问,也不去触碰那些血淋淋的细节。
太阳雨一直下着,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屋檐下。
黎稚收了伞,轻轻地抖了抖伞面的雨珠。雨滴滑落,在地面的积水处溅起微不可见的涟漪。而后他指骨分明的手握紧伞骨,似乎打算把雨伞进一步合拢起来。
缪路南的目光落在那双修长的手上,像是透过这小小的动作回过神来。他缓缓抬眼,看向黎稚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分:“你会扑向崔时,难道不是因为你知道开枪的人是你爸爸?你是在警告他,对吧?”
空气像是被雨水压沉了一瞬,黎稚收伞的动作停住了。雨珠从伞骨的末端滴落,滴在地上,也滴进了无声的沉默里。
三四秒后,黎稚的目光缓缓扫了周围的警察一圈,眼神沉静,语气淡然地说道:“我们可以之后再说。”
缪路南心里猛地一紧,直觉告诉他——他自己抓住了真相。可他还没有细细揣摩,黎稚接下来的话便让他的情绪和行为瞬间显得可笑,就像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丑。
他说,如果你本意是不想参加葬礼的话,那么请先尊重那些真正哀悼逝者的人的心情。
这句话落下,雨声也变得遥远起来。
因为缪路南有一瞬间看清他的执意和冷漠,也才发觉自己从来都没有好好认识过黎稚,认识过他到底是什么人。
再一晃神,葬礼已经开始了。
*
黎稚始终是坐在前排。
何其思意外地并没有出现。
缪路南心思烦乱,又发了一条短信,问他有没有去参加葬礼。
这条短信如石沉入海,了无回音。
缪路南脚步辗转,最后还是走向了吸烟区。
他先是买了一包,点燃一支烟,紧接着又是一支,烟雾在指尖和呼吸间缠绕,试图让那些不适、酸涩、麻木和烦躁一并排出体外。
他算不得麻木的人。
他也想过自己是冷漠无情的人。可是他到底没有做过特别伤天害理的事情,内心里面装着的还是一个跟何其思一样愤世嫉俗,一股子追求真相的小孩。
他还是很轻易地被情绪操纵。
而这些情绪撕扯着他,一方面让他无法干脆地离开Vita,告诉别人自己到底知道了什么;另一方面又让他难以接收有人在不断死去的现实。
如果这个世界肯定是要围绕某个人转的话,就绝对不会选像自己这样的人。
沉闷的丧钟在自己出神的时候,就在空气中震荡开来,像是有人用力地拨动着他脑海深处的一根弦。
缪路南背脊猛地绷紧,连同胸腔都在微微发闷。他屏住呼吸,微微偏头,去辨析是室外到底哪个区域的声响最大。
不过很显然的是,崔时的葬礼还没有结束。
可缪路南捏了捏自己的拳头,最后干脆地按响了何其思的手机。电话比想象中的更快被接了起来,他在何其思开口说话的时候,黎稚的声音先响了起来。
缪路南:“……”
声音就在后面,黎稚问:“你想要和我说之前的话吗?”
缪路南下意识地把界面设置成免提,方便收音,把手机藏在自己的口袋里面,“你有心情和我说吗?”这句话说着的同时,他也去留心观察黎稚的神色,若是他已经注意到自己在打电话,那他其实不用多此一举。
黎稚:“没心情,但有时间。”
黎稚并没有把多余的目光放在缪路南身上,只是瞄了一眼烟灰盒里面七零八落的烟蒂,又坐了下来。
“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会救崔时?”缪路南说到这里,又补了一句前因,“果然是因为我刚才说的——「你一开始就预料到你父亲会杀人,所以来震慑他的」吗?”
缪路南没有必要让任何人知道他所掌握的黎稚的秘密,但是他觉得何其思可以知道,也可以从中清醒——这黎稚到底是什么人。
纵然缪路南是Vita组织的干部,但是他从来也没有想过害何其思。而他正在以Vita不允许的方式把「黎稚」的身份透出去。
何其思虽然冲动,但他不是那种想不明白的人。
缪路南不想因为立场的关系,和何其思生分。
黎稚反问道:“我又不是预知者,怎么可能知道我父亲会做什么事情?当时冲出来想要救崔时的人也并不是只有我一个。如果我真的知道,我为什么在一切发生之前阻止,我父亲也不用在拘留所现在也没有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口吻凉薄,“你说这种话未免太过想当然,也过于草率了。”
缪路南回:“这不是第一次你在事情完全发生前做出的干预了。在过去一年里面,你和傅霖查过的案子里卖弄。有多少次其实是你最先发现关键线索的,你应该自己最清楚。而这些线索从来都不像正常办案中循序渐进里推理出来的,更像是……”
缪路南盯着黎稚的眼里像是有着一簇不灭的火光,“更像是你一开始就知道它们到底在哪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更加咄咄逼人:“如果只是一次两次,那可以说是意外或者幸运。但是你每次都能精准地把人引向关键点。这可不是巧合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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