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年前的沙发不够柔软,这一砸就像要把原就气若游丝的人砸散架,凌航皱着脸缓了七八秒,才泄出几声痛吟。
岐槡是最快有反应的,猛地抬起满是污秽的脸,死气沉沉的眼中溢出急躁。邑倒也不比他慢,只是始终兴致平平地冷眼旁观;凌启比他们都稍迟一些,原本已经转过身收拾东西,闻声回头的时候已是来不及。
他吓了一跳,扔下东西忙去扶。只是手指刚刚触碰到凌航,便被一声爆呵拦住。
“别碰他!”岐槡这一嗓子声嘶力竭,声调都变了形,“你想让他死吗!”
呵得凌启动作停在空中,侧头去看它。于是便见对方口鼻都喷出了黑色的液体,像血,又不是血。
岐槡狼狈地呛咳几声,低头随意将黑色蹭上地毯,粗喘道:“别乱动他,他身体不好,禁不起你的折腾。把我——让我离他近点,我来。”
“岐……槡……”凌航也痛苦地低喃。
这场面,倒像是凌启他们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似的了。
凌启莫名地眨了眨眼,不知如何十号,便下意识用眼神征询邑的意见。
邑并不看他,将只烧了半截的烟掐灭在两指之间。不紧不慢地晾了几人好一会儿,手腕才微微动了动,于是岐槡腾空而起,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到沙发旁。
两双灰色的眸第一时间望向对方。
大概是感人的吧——只不过那是外人无从理解的情感了,凌启和邑都暂时没法体会。沙发上病得将死的青年探出视线,含了一汪浊泪使劲摇头,而地毯上怪物却并不理睬,自顾自发了很在茶几边角处把自己眉心磕破,须臾间就有绿到发黑的光从它的伤口溢出,有意识般钻进凌航腕上经脉。
肉眼可见的,凌航半溃散的眼神开始聚焦,脸上也渐渐有了不多的气色。他像久旱逢甘雨,无法抑制地发出上瘾者般的喘,而后软倒在沙发里,失神消化着身体的变化。
与之相对的,岐槡则像是被抽干了的血包,趴在地上彻底没了生气,它的身体越发没有了人形,乍一看倒像……一只变异了的巨大蜥蜴。
凌启不可置信地看看它,再看看凌航。
他突然明白凌航的瞳色为什么会是与岐槡一模一样的灰了。
他本以为是岐槡侵蚀了凌航。
事实却是,岐槡抽取自己的力量……维持凌航的生命?甚至从两人的互动上看,这样的行为并非偶然特例,恐怕持续已久。
“你……”待到凌航气喘匀了,凌启才敢尝试性伸手去碰对方脸颊,果然,已经不再冰凉。
凌航却是很快偏头,躲开了他的手。
“哥,对不起。”凌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声音漂浮。
他的目光动也不动地放在地上的岐槡身上,满心被挂念占满。但想想从见面至今,自己都还没能好好地与眼前的胞兄对过一次完整的话,事已至此,他必须趁着自己状态最清醒也最冷静的时候赶紧把话说完。
“是我误会了,没想到又给你惹祸。今天闹成这样不是我的本意,还有以前的事情,应该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,抱歉。”凌航低下头,像个做错事的小孩:“岐槡不是坏人,而且它以后也做不了什么了,你们把东西带走,我们发誓以后再不打扰了,好不好?”
“我没怪你。”凌启皱眉。说罢又觉得自己语气未免干巴,尽力缓了缓神色。
本该说些“见到你已经很开心”之类寒暄的,奈何话到嘴边,实在说服不了自己,只能转而苦笑问:“你这么说,是不是这次一别,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?”
凌航叹气。
许久,才轻声道:“也许。”
“嗯。”凌启了然,“我们为了这一面花了十年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见凌航状况明显缓和,他伸手把对方扶坐起来,这次难免更谨慎了些,再三确认人坐稳了,才自己拉了个椅子坐到旁边:“那就别急着让我走,至少闲着和我聊聊吧。这些年你——还有爸妈去了哪里?为什么又回到了这了?它是怎么回事?还有你的身体。”
啪。
客厅另一头的声音适时接在凌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是邑在把玩它刚刚从楼上随手拾到的老式打火机,随后便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逐步靠近。
凌启无奈地抬头,恰迎上邑伸过来的手,对方轻车熟路地托住他的后脑勺。俯身,给了一个带了点刻意成分的吻,触感滚烫,是邑方才沸腾的热血还未平复。
“我去一趟地下室,在这等我。”邑的眼神因为金瞳的存在而显得冰冷,但收手时,指尖依然温柔滑过凌启面颊。
“你自己?”凌启低声问。
“没事,它暂时没危险。”
没记错的话,之前岐槡承认过地下室藏着护心鳞,还有它的原身。
两人交换了一个互相确认的眼神。 凌启想跟邑一起去的,但思及凌航,余光再瞥见死尸般的岐槡,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,只是温和地点头,目送邑转身离去。
直到邑消失在视线内许久,才回头对凌航道:“没外人了,现在可以说了吗?”
凌航苍白一笑:“或许不知道更好呢?已经过去的事情本来不值一提。”
第66章
故事说长也短,说短,却又好似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。
凌航已经记不起八岁之前的太多事情了,但他曾一度深信自己是在前八年的人生中透支了幸福,才会一朝堕入人间炼狱。
八岁那年,起先只是随父母逃亡。
远赴陌生国土的生活觉不像想象中的美好,有的只是一路流离,逃离了铺天盖地的通缉,紧接着却被现实砸得头晕眼花。语言是不通的,异国货币是花不出的去,人是被歧视的。
最开始还好,以凌家父母的小聪明,到底还能混上口吃的,混到个屋檐住着。然而在日子渐渐好起来的时候,冬天却是先一步来了——那是个冬天每分每秒都在冻死人的国度,凌家父母却还没有能力租到配备充足取暖条件的房子。
大人尚且还能抗一抗,可经过大半年流离失所,已经又瘦又小凌航该怎么办?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平安度过这个冬天。凌家父母急得焦头烂额。万幸好说歹说,社区中终于有一户人家同意接受寄养,于是凌启便暂时地离开了父母,被接进了从未见过的大房子里过冬——当然不是免费的,为此凌家夫妻俩必须更长时间地外出打工,才能付得起托管费。
邻居家很大,全屋铺着足够火热的地暖,壁炉里的火随时随地都在燃烧,吃的是蛋白质丰富的全肉餐,饭后还能分到女主人自己烤制的一块小蛋糕。
然而这却是凌航噩梦的开始。
主人家把他的房间安排在他们上高中的儿子隔壁。
那人长得很高很壮,白天几乎不怎么搭理他,却会在入夜之后悄悄打开房门,粗暴地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。
他太小了,所以他只是摸。但这也足够叫懵懵懂懂的小孩害怕到干呕了,凌航总是哭,他便掐着凌航的脖子,威胁他不准告状,然后用他刚成年的冲动与恶劣污染了凌航整个童年。
这样的日子凌寒过了三年,这样的记忆填满了异国的三个冬天。他不敢说,一半是因为害怕那只凶狠的狼,一半是因为父母深夜归家时的疲惫。
他总想着再忍忍,再忍忍,甚至告诉自己这无所谓。可是身体依然迅速消瘦下去,性格也不知何时变得越发怯懦敏感。
后来……后来日子突然在某天好起来了,父母将他带离了恶魔的家,踏上返国的路。
从某种意义上说,日子好了点,至少不必再忍受每个夜里男人喷上脸颊的粗喘。
但又有许多地方不好,父母吃了三年底层的苦,又忍不住干回了那些行当,东躲西藏的日子再次开启,给身体又压上沉重的负担。原先只是体弱,在这过程中算是彻底垮了,有时上边追捕力度大,凌航病上个两三月也没能就医,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扛着,活过来,却也毁了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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